“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还是演员董子健，最近很空，谢谢。欢迎来约戏。”6月14日晚的微博电影之夜上，演员董子健领取“年度优秀影人”奖时，话锋一转，突然现场“求工作”，引发台下笑声一片。
这或许并不是一个玩笑。同天晚上，刘昊然上台时，也朝台下导演们喊话：“找我工作，谢谢！”演员程潇在红毯采访时被问起新戏，直言“也没在忙太多……多看看我吧，我档期很空”。
观众眼中的头部甚至顶流演员，却纷纷在线“求工作”，影视行业的寒意，以如此直观的形式展现在人们面前。如果连刘昊然和董子健都没戏演了，其他演员怎么办？
图/视觉中国
演员为何集体“找工作”
董子健的最新一部电影是《刺杀小说家2》，去年国庆档已经上映；而今年年初公映的由他自导自演的《我的朋友安德烈》，3年前就拍完了，2024年已在电影节上首映。据公开信息，董子健尚无新作品的信息。
《我的朋友安德烈》的另一位主演正是刘昊然。实际上，刘昊然一直不缺作品。近两年来，他有《解密》《唐探1900》《南京照相馆》等多部电影面世，与杨紫琼合作的新片《魔方小姐》，也已经定档7月3日。今年1月，他主演的剧集《海岛舒服日志》杀青，至今100多天尚未有新的拍摄动态。
资深制片人杨晓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头部演员的资源并没有枯竭，但“项目总体在变少，那必然找他们的也会变少”。在她看来，董子健、刘昊然们在台上“找工作”，是一个“不是玩笑的玩笑”，带着戏谑的成分，但玩笑背后折射出行业真实的变化。
去年起，网上流传着一份不断更新的“演员抠脚表格”（抠脚：网络用语，指艺人没有公开活动），统计的是年轻明星演员上部戏杀青后的“空窗”时间。到今年4月，表格中“空窗”最长的明星，已有近900天没进组。连古偶剧顶流刘宇宁，也有500多天没进组了。当然，这只是粉丝们的统计，并没有得到演员本人和公司的回应或证实。
“不是我不拍戏，是真的没有遇到聊着聊着就能开机的戏。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一直在聊，但就是没开机，也不是说开机找别人了，就是开不了机。”演员刘涛曾在直播中感慨，影视业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大家要有共同适应的能力，不要催我（进组），我是一个非常努力工作的人，催我没有用”。
演员的档期安排受多重因素影响，包括个人的主动选择。但这份不一定完全准确的统计，却勾勒了当下正当红的明星演员的一种普遍状态。
影视产量锐减，黑马难出现
上一次演员集体“找工作”，发生在2019年FIRST青年电影展颁奖典礼上，海清呼吁给中年女演员群体更多机会。那次呼吁折射的是影视行业的一种结构性失衡，而当董子健、刘昊然这些正值当打之年又能横跨商业和文艺作品的青年演员也开始缺机会，显示的则是影视行业更普遍的困局。
今年以来，电影票房发生剧烈下滑。截至6月中旬，全年票房仅164亿元，而2024年、2025年同期已经达到227亿、282亿元。按此趋势，今年超越2025年总票房几成奢望。
颓势不是突然形成的，电影市场自2023年起便呈现总体下降趋势。2024年票房较2023年跌幅超五分之一，2025年虽然有近百亿回升，但这百亿都来自《哪吒2》单片的现象级高票房，并且即便拥有《哪吒2》，2025年总票房与2023年相比依然丢失了30亿。
在此趋势之下，电影票房呈现出极大的不确定性，相当多名导、名演员主导的高成本影片，均票房失利。陈思诚、申奥这些如日中天的高票房导演，也会突然遭遇难以破亿的滑铁卢。在这个市场上，已经没有什么百试不爽的“票房灵药”。
票房缩水和不确定性增强，使得电影投资风险加剧，投资越发谨慎，使得新片开机率锐减。
“我觉得去年还能接受，但今年是断崖式的。”制片人杨晓来说，今年影视项目的锐减非常明显。她去年制片了一个项目，制作周期约8个月，在那段时间里，无数同行对她感叹，“这可能是行业内最后一个过亿的项目”。如今果然变化明显，“今年大家心照不宣，3000万好像是一个很难跨越的坎，超过3000万投资的片子，会非常谨慎地考虑。而在三四年前，如果有好的剧本，拿到5000万到6000万问题不大”。
剧集同样面临挑战。2026年第一季度，四大视频平台（腾讯、爱奇艺、优酷、芒果TV）公开开机长剧仅28部，较两年前同期的53部几近腰斩。有业内制片人表示，如今全行业都在收紧，制作公司里能拿到资源的，全是“会码盘子”、整合资源、奔着预制爆款去的团队，黑马项目将会越来越难出现。
但杨晓来相信，现在的困难更像是一次行业的深度调整，在这样的时期，更要看重的是创作本身，用更低的成本做出好口碑。“就像《给阿嬷的情书》，这个剧本到哪个公司能过会？但这个团队用很低的成本、很长的时间认真做了出来，依靠口口相传成为爆款。”她说，“现在的问题是，观众不相信我们（电影行业）了，我们更应该用好的创作把观众赢回来。”
横店、竖店、空店？
寒意传导至整个影视行业。在横店影视城，有群演称，现在已经很少有拍摄团队进驻，而去年有几十个剧组同时拍摄，既有长剧，也有短剧。有人在景区玩了三天，只遇到四个剧组。
网友评论，三年之间，横店变成了“竖店”，“竖店”又变成了“空店”。上万个演员，在横店空等。
AI汹涌，率先冲向短剧。中国网络视听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与此同时，真人短剧开机量同比暴跌75%。有业内人士直言，2026年中国演员将有80%面临失业。
最近一年，AI视频大模型质量大幅提升，生成画面已经达到短剧商用标准，漫改、写实等多种风格，均可稳定输出。AI将短剧的单部成本，降到真人剧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与此同时，行业内部机制突变。短剧平台停止旨在为制作方分担成本的保底分账机制，资源开始向头部精品项目倾斜，大量依靠补贴输血的中小团队，转向AI以削减成本，否则只能离场。
今年3月，便有短剧演员发文，称过去三年参演了百余部短剧，但今年过年之后，工作机会断崖式下跌，一个多月没接到通告。即便有工作的演员，片酬也大幅下降。更有甚者，一些影视公司开价几百元至数千元不等购买一些中腰部演员、底层群演的数字肖像权，用他们的肖像去训练和调试AI系统。有演员透露，如今拍摄现场全是AI背景板，真人只露脸说两句台词，“群演基本不需要了”。
AI短剧能否真正替代真人短剧？短剧观众的评价令人揪心。在横店演员感叹工作难找的视频下，有网友留言：“AI剧一点都不烂，剧情好，场景好，节奏好，一点不注水。以前诡异的表情、雷同的脸、不会眨眼睛，现在都没有这种缺点了，进步神速，比动辄上亿的特效电影强多了。”
开机量断崖式下跌，AI对真人表演的替代，以及资本与平台对风险的规避，还有观众对影视行业的信任危机，多重压力叠加，正在重塑这个行业的底层逻辑。当连“顶流”都不得不公开“求工作”时，这个行业正在经历的，可能不只是局部的震荡。
记者：倪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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